渡海之後 ◎吳叡人
—為Eleo Pomare,石井綠,以及蔡瑞月而寫
“ I’ve known rivers:
Ancient, dusky rivers.
My soul has grown deep like the rivers.”
--Langston Hughes
渡海之後,妳望見什麼?妳聽見什麼?
妳的笑顏如花綻放了嗎?妳的自由如山嶺綿延了嗎?
日光在風中湧動
雨水在日光中飛舞
彩虹在妳美麗的眼中掠過,向妳宣告
妳獲得幸福了嗎?
沒有沒有,渡海之後還是渡海,黑水溝之後是永夜
大西洋之後是虛空,沒有沒有,渡海之後還是渡海
還是渡海妳渡過相思樹海棉花田妳渡過長長的藍調
妳數過稻穗百合妳的淚水流出那憂傷憂傷的芝加哥河
河水流向島外之島在那裡我們革命並建立養豬的農莊
然後妳乘坐貝殼出海航向空白航向遺忘航向雙手永遠的顫抖
(妳獲得幸福了嗎?沒有沒有,渡海之後還是渡海)
那就讓我向妳伸手吧,我的舞者讓我們一起渡海
坐著妳的貝殼我的芝加哥河
永遠永遠,漫長漫長的渡海
「沒有幸福,就夢見幸福吧
沒有救贖,就想像救贖吧
用我黑色的身體,用妳被烙印的雙腳
用我們的羞辱舞動榮耀吧
讓奴隸的脈搏歌唱解放吧」
那就讓我向妳伸手吧,我的舞者讓我們一起渡海
坐著妳的貝殼我的芝加哥河
永遠永遠,漫長漫長的渡海
我們一起渡海了
我們的靈魂獲得了重量
我們會找到許諾的土地
(2008/10/20,南港)
﹍﹍﹍﹍﹍﹍﹍﹍﹍﹍﹍﹍﹍﹍﹍
◎吳叡人 (2008文化論壇召集人,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助研究員)
讓她跳完那支舞,然後我們用純白的麻紗手絹,承接那從薔薇色臉頰垂落的汗珠,彷彿承接她的淚水,彷彿承接一串最美麗的珍珠。然後我們牽起她因興奮而顫抖的
手,走過陽光下的平坦草坪,走向那敞開門窗的木造平房,彷彿像是回家,彷彿就是回家。然後我們讓她安坐在光滑美麗的檜木地板,和她交換一個溫暖堅定的眼神,彷彿我們熟知她的辛酸,她也熟知我們的苦難,彷彿我們熟知彼此背上的那道鞭痕。然後我們轉過身,放一首音樂,謎樣的憂傷與寧靜,遙遠遙遠,彷彿微風中
的搖籃曲,然後我們用深情的雙眼凝視她的睡顏,疲憊、放鬆,從雪的底層重新長出的花蕾,然後換我們跳舞,跳一支憤怒的,歡悅的,平和的,深思的舞,從地板的一端到另一端,從陰影到明亮,從夢的起點到終點,從終點到永恆,我們跳一支這樣的舞,從黃昏到月光,傳說中舞者阿月的舞,然後我們看到她沈睡的薔薇色臉
頰有垂淚,於是我們無聲地走近,用純白的麻紗手絹,承接那從臉頰落下的淚珠,彷彿承接我們的汗水,彷彿承接一串最美麗的珍珠。
在黑暗的時代裡詩人何為?他們用詩串成珍珠項鍊,掛在受苦的少女頸上,於是暗夜燃起美麗的微光,讓死神暈眩,讓死神遺忘,讓他那誘惑的話語瘖啞成一道無聲的嘆息:「高興起來吧,我不是野蠻人,妳將輕輕地沈睡在我的雙臂之中。」
舞者是死神懷中的少女,舞者是詩人,瀕死的舞者在身體的詩中重生。所以讓她跳完那支舞吧,啊甜美的舞者,為自己,為我們,為迷惘、受苦、徬徨的島嶼跳完這支舞吧,而我們會懷抱思慮與感激,將這支舞命名為:救贖。
後記:每當我傷心或內心有一種莫名的失落,吳老師的一首詩與短文,成為我心靈的救贖與啟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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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樂年年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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