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在「尋」這條路上
提著一大箱的行李前往嘉義,旅途中,想起了一首歌。這首歌的歌詞是這麼寫著:
一位長者帶著年輕人爬玉山,
路途中,
長者告訴年輕人,
每一座山的故事與名稱
記憶流傳,要記得!
要跟隨族人的腳蹤
這首歌帶有日本的曲風,但她的歌詞很有意義。我一邊想這首歌的意義,一邊想著早期鄒族族人的生活原貌,不知不覺我已陶醉在這首歌的意境裡…忽然耳邊傳來一個聲音:各位旅客,嘉義到了。我趕緊收拾行李,拿著車票,加快腳步走到出口處,看到許多旅客在大門前等待家人接送,好羨慕他們。回頭看看自己,只有一人,心中難免有一些些的孤單。然而,在我心中卻有一件事比孤單來的重要,就是探究關於「原住民在二二八事件」裡扮演的角色與歷史意義。
在鐘與碑遊走
再度來到嘉義,看到火車站前的「自由之鐘」。起初,我不曉得這「自由之鐘」她的故事,深入瞭解,才知「自由之鐘」是在一群為「還我歷史真相,拆除吳鳳銅像」的原住民族人和一群關心原住民的漢人朋友,並在林宗正牧師的帶領下,成功地拆除「吳鳳銅像」。想想,若沒有前輩們的努力抗爭,眼前的「自由之鐘」仍然是「吳鳳銅像」。當下,就拿出相機、一枝筆及筆記本記錄這一段故事。在記錄的同時,早已忘記來往人群的眼神。
在二二八紀念公園土地上
第一次踏上二二八紀念公園的土地,我被眼前的景象給吸引住,感受這份吸引是一種心靈的寧靜,相較台北的二二八紀念公園有不同的感受。進到二二八紀念館裡頭,牆壁上掛著在二二八事件受難者的遺像和受難者遇害過程的文字。繞了一圈,始終看不到鄒族受難者的遺像,心裡面感到遺憾!走出二二八紀念館,到二二八紀念碑,剛開始我看不懂這紀念碑設計的意義,看了簡介之後,才知這紀念碑她的意義:「以原住民的音樂撫平歷史的傷口」。
再走到「族群融合」的大銅門,她象徵著「族群融合」代表台灣唯一生命共同體,大家不分族群,攜手共創未來。當我將我所看到的一一記錄下來,轉身往後看,看到草皮上的墓碑寫著「228」這三個字,不知怎麼一回事,我很自然地放下手上的東西,坐下來靜靜地看著…不知為何?眼前的景象觸動了我的心。在草坪上坐著想著當時二二八的情景,試著感受當時在二二八事件裡頭的人民在槍聲、哀嚎、恐懼中的生活的景象,我只能用這種想像的方式,促使我對二二八的歷史有更多的瞭解。
離開二二八紀念公園,到另一座二二八紀念碑,不熟嘉義路線的我,就問路人如何到二二八紀念碑,一問之下就順利地抵達二二八紀念碑。這座二二八紀念碑很特別;她座落於大馬路旁,我在對面想著,這座紀念碑在這麼顯眼的地方,經過的路人看到這座紀念碑,他(她)們的想法?
於是慢慢地從對面走到二二八紀念碑前,做了「靜默」的動作,看看紀念碑的文字,思想著這一段歷史…來到二二八紀念公園與紀念碑,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的接觸,並且開始去探究「認同」的問題。
第二個故鄉
告別二二八紀念公園,來到我最熟悉的地方「阿里山鄒族部落」。這裡,雖不是我生長之地,但同樣留著原住民血液的我,對這裡的一切,如同回到自己的故鄉。我一下車,踏在鄒族部落的土地上,我聞到熟悉的味道,野花散發出的香味;樹林的味道;泥土的味道,甚至還可聽到鳥鳴聲和各種昆蟲的叫聲,聽起來是這麼地悅耳,這麼地舒服。
一到五個月未見到的武老先生家,心裡面好開心,猶如見到自己的爺爺一樣。只是,這次的來訪卻未見到武老太太,一問之下,原來武老太太生病住院了。由於我的行程很緊湊,所以無法再下山到醫院看武老太太,只好在禱告中紀念武老太太的病情,祈求她早日康復。
為了訪問而訪問
行程的第二天,就和武老先生在庭院分享二二八事件。在談話的過程中,我邊記錄,邊想著武老先生他話中的意義,雖然有些話,在五個月前已說過了,但我不想打斷武老先生的話,繼續讓武老先生說下去,或許會說出不同的話題也不一定。奇怪的是,談了這麼多,我仍感受不到這議題裡面最深的意義,也不知道為什麼?是因為過去太多學者來訪問武老先生的緣故嗎?還是我預備不夠?或者我訪問的方式不對?我感到難過!
到了夜晚,我就想著早上的話題,並且也再閱讀有關鄒族與二二八的文獻資料。一想到早上的感受,我就拼命地想問題出在那裡?隔天早上,也是一樣繼續談有關二二八事件。只是,這次訪談的時間比昨日少了一小時,其餘的時間我就換個話題。例如;談有關鄒族的文化,以及早期當地鄒族族人與漢人的互動關係。後來我發現,當武老先生在談這些話題時,他所用的語言是這麼地自然,也很盡興地談這方面的話題,甚至還唱起歌來呢。因此,我改變了我訪談方式,儘量從武老先生他過去的生活與從事不同的工作經驗中,找出一些線索,同時也從武老先生的家人的敘述中瞭解他(她)們的想法。不過,這需要長時間閱讀、訪談與記錄,才能更深入地瞭解。
整理這四天來的訪談,找出一個線索就是「認同」的問題,而且這也是我在我自己的族群裡面要「釐清」的問題。
我的疑惑
從武老先生的談話中,他提到:「我最大的期望是台灣和中國大陸和平統一。」這一句話讓我感到訝異與錯愕。追問下去,原來這些觀念是來自於一位美國的朋友的分享。從這一句話來看,我想在那個年代,他應該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,或許近幾年與許多學者接觸的緣故,多多少少在觀念上也會受到影響。
究竟有多少鄒族族人知道這一段歷史呢?我不知道?當我再閱讀這段歷史,以及與武老先生的接觸,想起林義雄先生說的一句話:「歷史可以原諒,但不可以忘記。」這句話,讓我聯想原住民的「霧社事件」、「排灣族牡丹事件」、「阿美族的大港口事件」、「太魯閣族的太魯閣事件」,以及在八0年代的「還我土地」、「還我尊嚴」、「還我姓氏」、「雛妓運動」、「反核料」……等等的抗爭運動。
原住民的抗爭運動,雖然已過了幾個世紀,問題仍然存在著,而目前最大的問題就是「認同」與「生存」。
詩集背後的故事
當二二八事件爆發後,統治者為了避免鄒族族人再度起來抗爭,就派警察單位不定時地巡邏鄒族部落,若被警察單位懷疑者,常常要飽受多次的問話調查,在精神上受到折磨與恐懼;最可惡的是,當時的國民政府,還製造一些謠言讓鄒族族人知道高一生等人是被判鄒族族人的罪人,並且以貪污、叛亂與叛國等罪名槍決高一生等人。槍決前,高一生將他對故鄉與這塊土地的情感以「詩」來記錄,其中的「杜鵑山」的詩詞是這麼寫著:
自從離開了杜鵑山
時時刻刻懷念那個橡樹林
想念那山,真想念那山
拆散的白雲啊!不知飄到哪裡去?
夜裡夢見了杜鵑山
橡樹林的影像漸漸模湖不清
那山竟然看不見了
真想念那山
可愛的藍鵲,現在不知飛到哪裡去?
杜鵑山在南邊的方向
就在寬闊原野的橡樹林地
看見灼紅的夕陽,更使我想念那山
山上的郭公鳥,正在哀鳴吧!
杜鵑山的小徑
通過森林頂端到達橡樹林地
那個山在哪裡,真想念那山
樹梢的小鳩,回家了吧!
杜鵑山就在那個方向
楓葉即將改變顏色的時候了
想念那山,真想念那山
鳥鴉像著老巢歸去了吧!
這首詩是高一生被關在青島路的時候,在夜裡夢見小時候住在杜鵑山的光景…思念遙遠的家鄉。啊,多麼感人的一首詩啊!
要瞭解二二八與鄒族的關係,對一位不是鄒族的我來說,雖然有語言上的障礙,不過,與鄒族族人多次的接觸中,不僅讓我更瞭解鄒族的文化,重要的是,從鄒族與二二八的關係中,讓我重新思考「族群認同」與「國家認同」這兩項議題。
啊哈,就在這裡
結束訪談的最後一天的早上,看著武老先生手裡拿著製作獵物刀的工具,正為一位鄒族年輕人製作獵物刀的套子。我靜靜地看著他們,並且聽他們的對話,啊…眼前的景象令人感到溫暖與熟悉,順著這個溫暖與熟悉可以感受到早期部落的生活原貌,是一種「寧靜與和平」。是的,「寧靜與和平」是我們人人所嚮往的,那麼,二二八的記憶在鄒族的生活記憶裡到那裡去了呢?鄒族族人如何看待?這一連串的問號,我沒有明確的答案,不過,我確信一件事:鄒族族人曾經在這塊土地上,有一段可歌可泣的土地情感歷史。
再前往另一個部落,沿途中看著山,看著樹林,看著野花,腦海又浮現金國寶牧師創作的歌:
高山青樹林中,草原上是我村莊
溪水邊又清靜,弟兄們,是樂無窮
芳香撲鼻的幾朵蘭花 鳥兒繞樑的相思樹
木橋流水流呀流 風呼嘯白雲飄揚
嘿呀哪嚕娃哪一雅一雅哪嚕娃
朝氣新鮮心曠神怡 萬物百景都會豔麗
此間是我們生長的好地方
這首歌的意境讓人有一種「回家」的感覺。看著身邊熟悉的每一角落,留心注意她們的美,從每一座山;每一顆樹;每一朵花;每一塊石頭;每一條河;每一條溪與每一個人,重新開始去發現這中間的互動關係,藉著互動,找到鄒族與二二八最深層的歷史故事。
踏在鄒族族人的土地上…我會心一笑,啊哈,原來鄒族的歷史故事在這裡!
後記:2002年基蘊田野調查的心情日記
Recommend to Front page












讓更多人來看看您的文章^^
Comment Permissions: Allow commenting